愛意隨風成往事

那是一九九七年，香港回歸祖國的那一年，所以我記得很清楚。

當時，我還在煤礦工作，你呢，還只是一個讀高三的女孩子。認識你純屬偶然，一天下班回來，我打開門，發(fā)現(xiàn)地上擱著一封書信，這是郵遞員從門下的隙縫里塞進來的。信原來是寫給我妹妹的，可妹妹早在年初到廣東打工去了。我拆了信讀了，方知你是妹在老家借讀期間高中的同學，后來，妹妹只讀了一學期就綴學了。我給你回了一封信，告訴你妹的情況，在信的結(jié)尾，還寫了一些諸如堅持就是勝利，人生是一次拼搏，爰拼才會贏，千萬別放棄之類有關(guān)勉勵意思的話語。沒曾想，十來半個月后，你竟給我回了信，字里行間流露出是似曾相識的親切感，我便很熱情地給你寫了去信，談了我讀書時期的一些經(jīng)歷及學習上的一些心得體會。

從此，我們隔著山山水水，隔著千里之遙，鴻雁傳書，暢所欲言地探討著年青人喜歡的一些話題，隨著書信交往的頻繁，我漸漸地感覺到我們之間心靈的默契和融洽，就象神交已久的知己，彼此都有相見恨晚之感。在那些書信交往的日子里，我以為，我生活里最幸福的憧憬，便是翹首盼望你的來信，最甜蜜的享受，便是于柔和的臺燈燈光下，一遍遍地，讀閱你的散發(fā)著淡淡清香的書信，細細揣摩書信語句里所蘊含的你的心理，你的情愫，無數(shù)次于想象著描繪出你的芳容，無數(shù)次想象著和你會面的情形。

七月份高考結(jié)束后，你突然間沒有了音訊，我寫給你的一封封書信都如石牛沉海沒有了回音，我不知道你發(fā)生了什么狀況，每天唯有在等盼中煎熬，夢想著某一天，下班回來，打開門，驚喜地看到你的來信靜靜地擱在地上……然而，驚喜始終沒有發(fā)生，我便慢慢地變得無望而不再等盼，我合理地推測，你也許金榜題名謀得了綿繡前程，我一個小工人和你這個“天之嬌子”的大學生門不當戶不對，兩個世界的人，我已沒有資格和你交往了。

這年的十二月份，我卻突然收到了你的來信，信中，字詞語句里飽含著辛酸和委屈，原來你高考以幾分之差和幸運之神失之交臂，你覺得你實在愧對我對你的持之以恒的鼓勱和經(jīng)濟上的一些幫助，你選擇了無言，默默獨自承受。不久，你到東莞找你的三姝去了，進了三妹打工的玩具廠，做了一名普通女工，你說，你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，身體的疲憊還是其次的，對我無時不在的濃濃的思念最讓你倍受折磨，你給我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，可那些書信一封也沒有寄給我，你把它們壓在枕頭底下——你無法面對曾對你寄予厚望的大哥哥。后來你還是敵不過思念的煎熬，向自己低頭了——給我寄來了這封飽含深情和眼淚的信。

我實在沒有料到是這樣的情形，立刻給你寫了一封深情款款的回信，細敘對你的思念的種種情狀和這幾個月來的思想上的起伏變化，并鼓勵你一定勇敢面對生活里的挫折，我引用普希金的詩說，假如生活欺騙了你，不要悲傷，不要心急，憂郁的日子需要鎮(zhèn)靜:相信吧，快樂的日子一定會到來，……

臘月二十八那天，我到集市上購買了一點年貨，雖然孤家寡人一個，過年也要過得像模像樣。我提著大袋小袋的東西上了樓，當我打開房門的一剎那，我驚呆了:一個相貌清秀，身段裊娜，穿一身大紅羽絨服的女孩正在用抹布擦家具上灰塵。我馬上認定，這就是我日思夜想的女孩，我心里描畫過千萬遍的夢中的人兒！我們彼此對視著，楞楞地，癡癡地，此時，我想引用《紅樓夢》里賈寶玉初見林黛玉時說得那句混話:這妹妹我是在哪里見過的，我覺得我們就像久別重逢的戀人，而非初次謀面的陌生人。我分明看到你眼圈兒泛紅，慢慢地變得眼淚汪汪，最后，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，……

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，這一刻，這些日子以來，所有的等盼和渴望，所有的思念和煎熬，所有哀怨和委屈，都化作了兩行清淚在臉腮上肆意流淌，都化作了放縱的痛快淋漓的哭泣……

你說，你根本買不到火車票，你三妹力勸你不要去了，最后，她們還是犟不過你，托車站的老鄉(xiāng)保安硬把你塞進了車箱，“我在擁擠如悶罐頭合子的車廂里連續(xù)站了一個通宵，我費了好大的勁才來到你這里，向路人問到你的住址，卻發(fā)現(xiàn)你不在家，我就從窗戶爬進來了。”你委屈地敘述你來到我這里的不易和艱難。

我們吃了晚飯后，相擁著坐在沙發(fā)上，傾心長談，直到午夜的鐘聲敲響。我安排你睡床上，我則在床下打了地鋪。我其實根本睡不著，但我閉著眼，一動不動，裝著熟睡的樣子，心里卻有兩個自我在拼命廝殺，一個說，你睡不著，數(shù)羊吧，另一個說，可是，我無比的想她，想她……朦朦朧朧地，我慢慢有些睡意了，突然，我隱約感到一只綿軟的手掌在輕輕地摩挲我的面腮，我睜開眼，看到你已挪在床邊，俯著身子在看著我，“彬，別難為自己了，上來睡吧。”

“我，……”

我一個骨碌爬起來，鉆進了你的被窩，被子還沒蓋嚴實，你一把就摟住我的脖子，順勢翻身壓了上來，天啦，你早已脫得一絲不掛，那緊致挺拔的雙乳綿綿地壓在我的胸口，我?guī)缀踹€沒反應(yīng)過來，嘴巴還想吱唔出聲音，你的柔軟的帶著淡淡甜味的舌頭如蛇一樣敏捷地鉆進我的口里了，調(diào)皮地上下攪動……我明白過來，馬上就勢迎合著你，一把攬過你的腰，翻轉(zhuǎn)身子把你騎在下面了，我開始吻你的唇，吻你的面腮，你的耳廓，然后，沿著你的細細的脖頸，徐徐往下吻去……用手探去，你的那里早已濕潤得淋漓盡致，我開始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進入你的身體，你箍著我的后背的雙手越箍越緊，你的身子在微微顫抖，嘴巴喃呢著，“哥，我，我好想你，你啊，你知道么？”……

一場激情的聚風暴雨過后，我輕輕摟著你白潔柔軟的嬌弱身子，我沒有料到，這是你的第一次，對一個女孩來說，無比寶貴的第一次，就那么信任地給了我，我明白，你欲將一生托付予我，欲將一生的幸福押在我身上，我感到一種莫大的責任和擔當。我流著淚在你耳邊說，蓮，我不回辜負你的，我會好好對你，盡我最大可能給你幸福和快樂。……

你在我這里過完春節(jié)，正月初三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車。以后的日子，我們?nèi)耘f書信往來，互敘相思，和以往不同的是，我對你多了一份濃濃的親情和纏綿的牽掛，在每一個相思的深夜轉(zhuǎn)輾難眠，眼淚輕彈。

從九八年開始，煤礦的效益大幅滑坡，終至連工資也發(fā)不出了。我打電話告訴了你情況，你說，彬，你出來吧，外面世界很大，相信你會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的。

這年十月份，我投奔在東莞打工的你去了。

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，外面的世界真無耐，……”這句歌詞很切合我來到東莞后的心境。首先，沒有棲身之所，你在一家萬余人的玩具廠打工，工廠宿舍管理很嚴格，非工廠員工你就是只蒼蠅也飛不進去。你托熟人將我安排在老鄉(xiāng)的租房里打地鋪，進去一看才知道，和我一樣的寄宿者還真不少，男的女的大家擠在一間十多平米的小房里，半夜，起身方便，一不小心就會踩到人。你也想過給我租房子，可那樣亦行不通，房租貴，你咬咬牙可以承受，主要還是我們沒有結(jié)婚證，根本租不到房。

還有就是，找工作更是一件讓人倍受煎熬倍感痛苦的大事情，大部分的廠子要不就是只招女工，要不就是需要工作經(jīng)驗，我的那張大專文憑顯示不出我的優(yōu)勢。我每天早上，帶著希望，頂著炎炎烈日出門，到了下午落日時分，托著身心俱疲的沮喪，在工廠的門口等你。你匆匆地趕過來，照了面，不會問我找到了工作沒有，而是關(guān)切地問，你餓了吧，便帶我匆忙去吃飯了。

那時，玩具廠的附近有好幾家專為打工仔服務(wù)的廉價餐館，被人戲謔為“難民餐館”，飯菜各五毛錢一份，你常常要給我打兩份飯兩份菜，總擔心我吃不飽，有時還會打份水餃，牛肉丸什么讓我補補肉腥，因為五毛的飯菜里是沒有肉星子的。

我漸漸對找工作失去了耐心和自信，你卻摟著我，目光溫柔，微笑著說，彬，我對你有信心，別灰心哦。說真的，要不是你的持之以恒的鼓舞，我可能早就打道回府了。

我先后找了幾分工作，最終都因各種原因沒干多久就辭工了。每一次進廠你都是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干，干出名堂來。然而，當我出廠了，以各種理由向你解釋時，你卻絲毫沒有表現(xiàn)出責怪之意，反而寬慰我，這常常讓我滿懷愧疚。

后來，有一大型的玻璃廠招一名美工，我去應(yīng)聘，你全程陪護，為此我信心滿滿。我因為有較好的美術(shù)功底，很快通過了面試。當我把好消息告訴你時，你一下子撲到我的懷里，捧著我的臉，親了又親，“彬，我說過，你行的，是不是？”你笑著，眼里卻有淚花閃爍。

我從事的這份美工工作，挺清閑的，一天八個小時，晚上很少加班，一月兩天休息，工資也不低，這在當時，算是很好的待遇了。我工作的廠離你不遠，便每晚都乘大約半小時的車程去和你會面。我在你下班必經(jīng)的天橋下等著你，從晚九點開始，你們玩具廠的人潮就洶涌而至，在通明的路燈照耀下，一眼望去，密密麻麻的人流延綿數(shù)百米，前不見頭，后望不到尾，蔚為壯觀，幾乎成為常平鎮(zhèn)獨特的一道景觀。我仔仔細細地盯著從我身邊擦肩而過的男男女女，生怕錯過了你，可最終，還是錯過了。正當我火急火燎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搜尋你的身影的時候，你卻在我身后喊我了，“看什么呢？靚妹在這里呢”，你一把牽過我的手，臉上笑意盈盈，朝我們常去的那個河邊公園走去。

我記不清，曾有多少次，我倆相偎相依坐那石凳上，望著城市樓群上空那輪皎潔明月，暢談著人生，規(guī)劃著未來。我記不清，曾有多少次，我倆相擁相吻，纏綿在那綠茵如毯的草坪上，體驗著愛的甜蜜和神奇。

對我們來說，打工的歲月誠然是辛苦疲累的，但因為有了彼此的相伴相陪，因為有了愛情雨露的的滋潤，那些日子里，沒有寂寞空虛，沒有惆悵迷惘，沒有傷悲無望。仿佛一切都那么寧靜安詳，花好月圓。

常常地，我在你那里玩久了，有時忘了回家的時間，沒有趕上回廠里的未班車。我就會呆在你那里，你的宿舍我是進不去的，你有時會陪我看通宵錄像，是那種五元錢的午夜場，錄像廳里全是情侶包廂，幾乎全是成雙成對的男男女女。錄像放映的大多是看過無數(shù)次的老片子，大家意不在看錄相，而是把包廂座位當做情侶私會的幽秘場所，我們聽到相鄰的包廂里發(fā)出曖昧的聲響，我們便掩嘴偷笑，慢慢地，你我擁抱在一起，我聽到你粗重的呼吸聲和打鼓般的心跳聲，情難自禁地又親昵起來，……

你還記得嗎？，那天是你二十歲的生日，我給你買了一身羽絨服，大紅偏暗的那種，你一直偏愛這種顏色。我象以往一樣等你，在你下班必經(jīng)的那座天橋旁邊。那天，你很興奮，幸福像花兒一樣盛開在你的俊俏的臉蛋上，你狠狠心在附近的旅舍開了雙人房。這是我們在外打工以來，第一次擁有完全屬于我倆的私密的空間，盡管只有一個晚上。彼此興奮而新奇，舒舒服服地沖了涼，洗瀨完畢，便急不可待地擁在了一起，我完完整整地占有了你，我不用再匆匆忙忙，慌慌張張，提心吊膽，我可以很從容，我可以將爰愛的前戲演繹得完美無暇。我擁著你，擁著你的春春勃發(fā)的精致的裸體，你皮膚里飄溢出的淡淡淺淺，似有似無的氣味讓迷醉，讓我銷魂，讓我瘋狂。很淑女的你竟然是那么主動而狂野，時而在我身下扭動如蛇，時而跨騎我的腰際，上下起蹲，一抹黑發(fā)抖動飛舞，你的呻吟和我們的一招一式配合得天衣無縫，堪比x片里的女主角。我想，你受到了錄像廳里那些影片的影響，不過，在真愛的情侶身上這一切都不應(yīng)該冠以那些詞匯，我們只不過在享受愛神的洗禮和生命的春天。

就如同所有爰情故事一樣，有開始，有發(fā)展，有高潮，亦會有衰敗，直至死亡。我和你也一樣，其實，在我們愛情的春夏的時候，我就預感到了結(jié)局，只是，我們彼此貪戀而視而不見，會而不理，用愛的鴉片麻痹著自己。

那一年年底，我被公司調(diào)至深圳的分公司，臨行前，我深情款款地攬你入懷中，要你好好的聽話，要你向我承諾你的忠貞，要你銘記花前月下的誓言。你扭頭把目光投向別處，總在有意地躲避著我的目光，羸弱地低聲不語，我看到了你的兩行熱淚徐徐滑落。也許，那時我們的故事就已經(jīng)定局。

你在我們相識的第五個年頭的新年伊始，你嫁給了別人，我娶了別人。

你我的爰的故事在歲月的長河中已經(jīng)遠逝，那些故事里的情節(jié)，以及和我共同演繹了那些美麗情節(jié)的你，我會偶爾想起，在一個可能觸發(fā)我記憶的場所。努力回憶的時候，你還是清晰如咋，依舊是那個裊娜的青春女孩，那些愛的片斷依然是那么鮮活如新，就像存儲在電腦里的視頻。

爰情的美麗不在于有個美麗的結(jié)局，僅僅相反，結(jié)局的不圓滿，才造就了愛情的美麗。

你其實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生活，你當然也知道我也在離你不遠的地方生活，但我們彼此守著默契，我們從不相見，從無非份之念。因為我們知道，一別已經(jīng)年，愛意成往事。